为升职隐藏真我值得吗?

“有事要告诉你。”戴维·李对马克·布朗说。戴维是韩国工业集团Hanguk美国分部总裁,马克是他的技术副总裁。

“我可说不准,”戴维答道,“首尔那个职位,他们想让你去。HR马上发正式邮件给你。”

Hanguk是一家迅速发展的大型公司,经营范围涵盖了电子、生物科技、航运、建筑及化学制品。公司最成功的移动通信业务部门刚刚与卡塔尔一家主要移动运营商签下一笔大单,接下来6个月要为这家大客户在中东的手机网络开发智能手机系统,因此公司正在招募新的软件开发主管前往首尔总部就职。向阿拉伯世界扩张是公司首要战略目标之一,管理层会密切关注这个项目的进展。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马克说,“有什么问题吗?”戴维忧虑的神情令他不解。老板看到自己手下有价值的员工获得升迁,心情复杂也是理所当然,可戴维对马克来说不仅仅是上司。他是马克的导师,一直推动着马克在事业上前进。况且这次只不过是为期3年的内部晋升,两人依然供职于同一家公司,马克在总部的工作结束后可能还会回到旧金山来。

“我只是想确认,你做出的是适合自己的选择,”戴维谨慎地说,“如果能确定你选得对,那我一定鼎力支持。可是我不知道韩国这种地方适不适合你,职业和个人两方面的考虑都有。而且那个职位要在中东呆很长时间。”

数年前,Hanguk在马克就读的商学院开展校招,招聘人员向马克保证,说这家公司非常美国化,大家都用英语交流,不排斥外国人,升职加薪视绩效而定,工作氛围轻松愉快。公司董事长朴在庆曾说,他希望Hanguk在韩国成为一个进步的象征,与全世界竞争对手相比肩。这番话常被援引。马克的确发现,他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这是因为旧金山办公室的运营相当独立。

总部的情况有所不同,马克当然知道。他去过几次,亲眼所见。事实上,戴维就是在首尔度过了大半少年时光的韩裔美国人,他花了许多时间培训团队,教他们学习如何在等级森严的财阀企业文化里进退裕如。然而马克从未料到,性取向竟会成为自己在公司发展的绊脚石。

“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戴维说,“韩国这个国家也是。但韩国毕竟不是加利福尼亚。我相信Hanguk确实致力于实现多元化,坚决反对歧视。可是我也知道,美国人调职去总部,就要融入那边的集体,按规矩办事。”他顿了顿,接着说:“工作以外,还有生活。我在这儿有几个美籍韩裔的朋友是同性恋,他们甚至都不会回去探亲。”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担心你不能痛痛快快地做自己。”

“你的意思是,要想做好这份工作,我必须假装成异性恋?”马克问。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在俄亥俄州郊区长大,知道“假装”意味着怎样的生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戴维回答,“但韩国社会很保守,特别是跟旧金山比起来,落差尤其明显。”

“别激动,凯特。”马克冲着反应夸张的友人露出微笑。他们正与另一位学生时代的朋友杰克·希恩一起共进晚餐。三人相识于上大学的第一年,亲密无间,毕业后一同来到旧金山。10余年来,他们一直在这家位于Inner Sunset的PPQ牛肉面餐厅聚会吃饭,聊聊彼此的近况。

“干嘛这么紧张,凯特,”杰克一边喝汤一边说,“马克,你应该去。不必让他们知道你是同性恋。”

“等一下,”凯特震惊地举起双手,“杰克,你可是15岁就出柜了啊,现在你要把马克推回柜子里去?他都30多了。”

“我们脖子上又没挂着‘我是同性恋’的牌子,”杰克说,“我不会向同事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杰克。我喜欢男人’。我们在职场上都有所隐瞒。你还跟我们讲过呢,你开会的时候绝口不提自己有孩子,因为你不想被迫走上‘妈咪路线’。”

“但我同事还是知道我有孩子,”凯特说着,转向马克,“你怎么会考虑接受这么一份要你隐瞒性取向的工作呢?这样简直就像回到了俄亥俄的高中一样!如果在首尔不能像在旧金山一样生活,那你就不该去。”

“也没说我必须‘隐藏’自己,”马克答道,“指望韩国和中东的生活跟旧金山一样,这样没道理吧。而且我现在也不是脆弱的高中生了。况且,他们真的很想让我过去。昨晚董事长亲自发邮件鼓励我接受这个职位。”收到朴在庆先生本人的邮件可不是小事。

马克继续说:“我将来的上司文晟浩周一飞过来见我。这次升职事关重大,是我事业上的一大步。我要负起更大的责任,拿到更高的薪水,业界知名度也会提升。我会有25个下属研发人员。”

“我更担心你的感情生活。”杰克揶揄地说。他刚刚与相恋8年的男友结婚,凯特也跟丈夫在一起12年了,而马克仍孑然一身。

“我不太会想念卡斯特罗的夜生活,”马克开玩笑地说,“工作会非常忙。万一真有时间想出去,首尔还是有几个同性恋能去的地方。我妈妈昨天在网上看到有个地方叫‘同志山’。”

三人都笑了。马克是独生子,大学时写信告诉家人自己是同性恋,父母一时难以接受,但后来他母亲卡萝尔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她加入本地的同性恋亲友会(PFLAG),为子女刚刚出柜的其他父母充当导师。卡萝尔每隔几个月就过来看望马克,凯特和杰克都跟她很熟了。

“但她觉得我应该去,这吓到我了。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之后,她就一直在网上查来查去,还真像她的风格。她给我发来几个民意调查结果,说韩国社会在这方面有进步。韩国显然比不上其他大国,比方说还有40%的人无法接受我们,但也不算太糟糕。接不接受好像也分年龄段,跟别的很多地方都是一样的。韩国年轻人认为同性恋没什么问题,拒不接受的是老一代人。我妈还发了一个公开出柜的明星的几段视频给我。”

“合同只签3年,这点也很好,”马克补充道,“所以按照她的想法,我大可以去把这份工作做完,再回到美国办公室,找个理想的男人,然后最重要的是给她弄几个孙子孙女。”

马克点点头,不过他心里清楚,要做这些事还早着呢。他还没打算要结婚或者养孩子,专注工作使他感到满足。倘若一切进展顺利,移动通信团队会做许多激动人心、充满挑战的工作,至少忙个5到7年。如果他有意在Hanguk爬得更高,那就一定要去首尔任职。

两天后,马克站在文晟浩面前,与他正式握手,微微鞠躬。这是马克学到的对待韩国同事应有的礼节。

“对于我们Hanguk而言,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时刻,”文晟浩说,“朴董事长托我转告,他十分希望你接受这个职位。我们从戴维和其他人口中得知,你具备的技能、专业知识和创造力足以掌管这个重要的团队。你正是我们要找的领袖人才。而且你知道,我们正想让集团里多一些外国领导者。拥有一支由各国人士组成的管理团队,是我们的骄傲。这是我们作为全球化公司取得成功的惟一方式。”

“你是我们第一位要领导一个手机软件团队的外籍管理者,不过我们团队里还有其他外国人,其中一位表现尤为优秀——瑞安·波特先生。他跟你很像。”文晟浩停下来,看着马克的眼睛。

“克服文化差异是很辛苦的,所以这个职位有加薪。‘辛苦费’(hardship pay),英语是这么说的吧。”

“当然,”文晟浩继续说下去,“我们的全球行为准则里写了,公司承诺为外籍人士、女性和残疾人提供受尊重的工作环境。”

马克不明白了。一开始文晟浩似乎在告诉他要隐瞒性取向,现在又说起Hanguk的包容性。究竟是哪个意思?

“我们都希望你能接受这个职位。我们会尽全力为你提供便利,我想你也会努力融入我们,对吗?我们可以就此达成共识吧。”

“当然可以,”文晟浩说,“我们十分希望你能接受这个十分重要的职位。不过,”他加重语气,“我理解,要离开自己的国家实在是个艰难的决定。”

他们又一次握手。马克鞠躬行礼,文晟浩离开了办公室。没过5分钟,戴维进来了。“他没逼你接受吧?”戴维问道。

“我敢说,你要是去了首尔,”戴维说,“肯定会接触很多新东西,不止是工作方面。”

“听着,马克,这个由你自己决定。我知道你很优秀。你去了,对Hanguk和你自己的事业都好。但要是你决定不去,也还会有别的机会。我不会永远占着这个位子。”

克里斯托弗·墨菲(Christopher A. Murphy)是美国直播电视集团副总裁兼副法律总顾问。

对马克来说,这次晋升是绝好的机会,而且他在这个人生阶段似乎正好觉得事业比寻找伴侣、组建家庭更为重要,所以我认为他应该接受。这个职位很有挑战性,在个人和职业层面皆是如此,但会带来许多好的发展,甚至可能引领Hanguk的文化转变。

明确地说,我坚信人在工作中应当表现真我。我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候都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并且因为致力于在法律行业支持及推进平权而受到美国LGBT律师协会表彰。但我也很现实。我知道在法庭和合伙人会议上,提及性取向或是我的丈夫,一定会妨害我想做到的事。我希望不是这样,但现实确是如此。奥博格菲尔诉霍奇斯一案(Obergefell v. Hodges)后,同性婚姻得以在美国各州合法化,然而在一半以上的州,员工仍会因为自己是同性恋或双性恋而被解雇。文化态度上的转变可能要花很长时间,美国和韩国都一样。

不过Hanguk似乎试着做正确的事。马克在旧金山办公室感觉非常好,而且文晟浩虽未明言性取向也属于公司多元包容原则的范畴,但的确暗示了同性恋身份不会影响马克的职业发展与成就。

也别忘了,搬去另一个国家必然需要调整适应。如果马克调职到首尔,就必须学着更加尊敬上司(韩国的上下级关系显然不会是他跟戴维之间那样),更好地迎合阿拉伯客户。如何表达(或不表达)自己的性取向无非是诸多需要学习的课题之一,不该为了这一件事就放弃大好机会。

毕竟就像杰克说的,许多人在职场都有所隐瞒,譬如持有不受欢迎的政治观点,对运动毫无兴趣,喜欢恐怖片之类的。况且如今同性恋逐渐为主流文化所接受,出柜与否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

我不会建议马克在一个对同性恋者采取“不问不说”(美军在1994年至2011年间对待军队中同性恋者的政策,即在同性恋者不公开自己性取向的情况下,上级军官不得询问、调查和公开其性取向——译者注)态度的环境中长期工作,但他要留在韩国的时间不长,尚可接受。假如那边的办公室文化在个人或职业层面让他觉得太过压抑,他完全可以回美国。戴维说得对,Hanguk和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很多别的机会。

不过要是马克非常热爱新工作,3年转眼就过去了。等他跟同事们熟悉起来,他甚至可以出柜,改变他们对同性恋的看法——要扭转一个人对不同性取向的偏见,往往只须让此人与一位同性恋者交流便足够了。倘若马克接受这份工作,而且表现出色,那么这个机会不但有利于他自己的发展,还有助于促使他所在的团队和整个公司观念进步。

专家点评二:委曲求全不可取克丽丝蒂·史密斯(Christie Smith)是德勤咨询公司美国西区常务校长,负责德勤大学领导力多元包容和社区影响中心。

所有迹象都表明,调任韩国对马克而言是个错误的选择。每个人都应当得到一份帮助自己成长的工作,但这家公司在这个地方的这个职位,对马克来说并不符合这个标准。

当然,他应该进一步确认这个职位的具体情况。他可以再跟文晟浩更坦诚地谈谈,甚至可以亲自前往首尔感受一下那边的办公室和城市文化。可是,如果结论是这次晋升意味着要隐瞒性取向,那么他绝不该接受。事实上,也许他该考虑一下自己是否还想留在Hanguk旧金山办公室。从长远来看,Hanguk是可以让他成长和效忠的公司吗?

我是同性恋者,很幸运,我从未被迫为一份工作隐瞒性取向。可是,我在德勤的团队在来自10个行业的3000多名员工中开展了调研,发现马克这样的情况并不鲜见。我们的研究显示,同性恋和双性恋人群中83%的人在工作时有所遮掩,保持低调,乃至隐瞒了很大一部分自我以及自我身份认同。在这83%中,近四分之三的员工表示这种隐藏对自身的存在感以及工作能力产生了不利影响。也许马克觉得自己能受得了在韩国隐瞒3年,但有证据表明,这样做会对个人造成伤害,还会影响工作表现。

文晟浩关于多元化的言论是个需要高度警惕的信号。他大费周章地说了外国人、女性和残疾人士,却并未提及性取向,甚至暗示他知道马克是同性恋。很明显,他所承诺的包容是有条件的。我们从隐瞒性取向的同性恋和双性恋者那里得知,事情通常就是这样。我们的研究显示,隐瞒性向者中60%的人之所以隐瞒,是因为他们感觉到领导者希望如此。多数高管像文晟浩一样精明,不会把话说得太直白,但我们听过许多事例:上司谈起强烈的宗教价值观,讲起反同性恋的玩笑,甚至告诉员工别带另一半来参加公司的社交活动,这时员工就该明白其言外之意。如果上司像文晟浩和戴维一样发出暗示,员工就会倾向于隐瞒性取向。

我能理解马克为什么想委曲求全,接受这个职位。他很在乎自己的事业。但如果难以发挥最佳状态,他的职业发展就可能受到阻碍。而且他不该欺骗自己,想着韩国同事不会发现他是同性恋。换成是我,你随便翻翻我在社交媒体上的个人资料就会知道我的性取向,马克当然也不例外。

马克是位有才干的管理者,又住在湾区,一定能找到很多别的机会。如果不得不隐藏真我才能得到尊重,那他应该换个工作,去找一家可以让他在工作和生活中保持本色的公司。

由《哈佛商业评论》改编的案例研究,展示现实中公司领导者面临的真实困境,并提供专家意见。本文改编自哈佛商学院案例“迪伦·皮尔斯在韩国工业”(Dylan Pierce at Hanguk Industries,案例编号115024-PDF-ENG)。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